"> 顏水生:感覺意識形態與風景的象征世界——歐陽黔森文學創作論 排列三走势图专业版的
顏水生:感覺意識形態與風景的象征世界——歐陽黔森文學創作論
發布時間:2019-03-26 09:36:40  來源:《小說評論》  作者:顏水生  點擊量:

 

編者按:本文刊載于《小說評論》2019年第2期,是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重大委托課題《歐陽黔森創作的歷史理性與價值建構研究》(課題編號:18GZWT01)階段性研究成果。作者顏水生為該課題組成員,貴州民族大學副教授,主要從事現當代散文、現當代小說和文學史學研究。

 

自然風景一直是文學書寫的重要對象,馬克思認為:“植物、動物、石頭、空氣、光等等,一方面作為自然科學的對象,一方面作為藝術的對象,都是人的意識的一部分,是人的精神的無機界,是人必須事先進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糧食。”[[1]]詹姆遜在對康拉德小說的視覺和聽覺描寫的分析中,提出“感覺意識形態”概念,他認為感知是歷史的新經驗,視覺藝術的的抽象化不僅證明日常生活的抽象及預示生活的破碎和物化,也為社會發展過程中的一切損失進行一種烏托邦的補償,文學中感覺的任務就是“把俞加枯竭和壓抑的現實加以力必多改造的烏托邦使命”[[2]]。他認為康拉德通過感覺的“審美化策略”形成印象主義風格,所謂“審美化策略”是指“根據作為半自治性的感知活動對世界及其數據加以重新編碼或重寫”[[3]]。詹姆遜進一步討論康拉德小說的印象主義的含混價值,認為“康拉德的風格實踐也可以解作象征性行為”,“其終極含混性卻在于它要超越歷史的努力”[[4]]。眾所周知,康拉德是英國現代小說家,被認為是最偉大的英語小說家之一,海洋小說和叢林小說是康拉德小說創作的重要成就。康拉德小說充滿大量風景和聲音描寫,并且賦予其豐富的意識形態內涵。康拉德在《黑暗之心》中對泰晤士河的風景描寫,早已成為文學研究者經常分析的對象,西蒙?沙瑪在《風景與記憶》中就認為《黑暗之心》中的泰晤士河畔展開的是“隨著港口潮水起伏而興衰的英國歷史”,并且認為把泰晤士河作為“時空縱貫錢”已經成為傳統,他在康拉德的“帝國之河”中看到“迷惘、癡愚和死亡告終的商業入侵之路”,然而“河道并不是唯一承載歷史的風景”[[5]],西蒙?沙瑪還分析了小說中的森林和山峰等風景。西蒙?沙瑪強調“風景首先是文化,其次才是自然”[[6]],風景是投射于山峰、叢林、植物、動物之上的想象建構。我們知道文學創作中的服飾描寫“充滿詩意和能指,傳達出無窮的韻味和深刻的意旨,成為獨特的服飾話語”[[7]],與此相同的是,文學創作中的風景描寫也具備這樣的功能,風景不僅被賦予豐富的象征意蘊,而且以其獨特的話語體系在現實和理想之間形成一種巨大的張力結構。歐陽黔森與康拉德相隔近一個世紀,把他們的小說創作進行比較看起來不可思議,但康拉德和歐陽黔森都喜歡描寫風景,比如康拉德《黑暗的心》描寫原始、荒蠻、恐怖的非洲叢林和陰慘、幽暗、嘈雜的港口,“黑色”作為小說的總體意象,象征非洲的原始與落后,也象征殖民主義的邪惡與殘忍。歐陽黔森《莽昆侖》《穿山歲月》等小說描寫中國西部的大山和叢林,不僅是因為他們具有相似的文學創作題材,更重要的是歐陽黔森也運用印象主義和象征主義筆法描寫梵凈山和昆侖山雄奇壯麗的風景,也描繪牧歌體和靈性的風景,他以大量的視覺和聽覺描寫擴展小說的張力。歐陽黔森通過印象主義的風景描寫,在審美或想象層面上對人類現代化發展中的矛盾與問題提供反思的可能性。

一、神奇的風景與民族之情懷

描寫山川尤其是描寫西部邊地的山川景物,一直是中國新時期文學的重要特色,作家們通過這種山川景物的書寫,為新時期文學“提供了類似于美國西部那樣的地方文化空間,將自然的魅力借助較為原始的邊地空間展現在急速追尋現代化經驗的中國面前”[[8]]。如扎西達娃和阿來描寫西藏高原壯麗的群山風景,近年發表的遲子建《群山之巔》和賈平凹《山本》等長篇小說又把山川風景描寫推向文學前沿。喜歡山是歐陽黔森天生的愛好和秉性,描寫山川風景也是歐陽黔森文學創作的重要特色。歐陽黔森是生在山里長在山里,他長大后又成為地質隊員,走遍祖國的天山南北,武陵山脈、烏蒙山脈、橫斷山脈和五嶺山脈都留下他的足跡。踏遍群山一方面是歐陽黔森從事地質工作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歐陽黔森追求美、熱愛自然的愛好促成的。

正如康拉德通過“感覺系統”(sensorium)再造它的客體,即通過“感覺的單一‘亮度’或色度的總體化”將客體折射出來[[9]],歐陽黔森也是通過“感覺抽象的可能性”賦予客體大山以神奇壯麗的風景。歐陽黔森登過峨眉山、黃山、泰山和華山,然而,歐陽黔森最愛的是故鄉的梵凈山。1987年,歐陽黔森帶著一個化探組在梵凈山搞了半年的野外調查,走遍梵凈山的山山水水,他甚至熟悉梵凈山的一草一木。在歐陽黔森看來,梵凈山具有無與倫比的美,“梵凈山集峨眉之秀、黃山之奇、華山之險、泰山之雄于一身”[[10]],他無數次登頂梵凈山但仍癡心不移,梵凈山令他魂牽夢縈,使他的心靈充滿人性本身最為瑰麗的自豪感。在歐陽黔森筆下,梵凈山被神圣化了,他把梵凈山看作“創造人類創造生命”[[11]]。不僅如此,他認為梵凈山具有一種神秘的靈氣,梵凈山也被認為是“天下名岳之宗”,是上千年來著名的佛教圣地。正因如此,歐陽黔森認為梵凈山的靈山秀水和梵天凈土還能夠凈化人的靈魂。在歐陽黔森看來,梵凈山不僅是人類生命的象征,也是人類精神的象征。在詩歌《山之魂魄》中,他把山的精神與男人的品格聯系起來,強調山是男人驃悍、勇敢、堅韌品格的象征。歐陽黔森筆下的大山如同康拉德小說中的大海,大山和大海都是一種人格化力量的象征。在康拉德看來,生活就是人與自然的博斗,小說《水仙號上的黑水手》充分體現人與自然的矛盾和斗爭。歐陽黔森也是如此,他看到大自然的神奇力量,在《莽昆侖》《穿越峽谷》《穿山歲月》等小說中,大山都是富有象征意義的典型環境,大山是神奇自然力的一個縮影,大山以神奇、險峻向地質隊員的意志力提出挑戰。地質隊員經歷無數驚險,他們與大自然抗爭的精神體現人格和意志的偉大與堅強。

在歐陽黔森小說中,大山也是民族國家的象征。歐陽黔森不僅詳細描繪梵凈山,他也特別崇敬橫斷山和昆侖山。在《橫斷山脈中的香格里拉》中,歐陽黔森比較昆侖山和橫斷山的區別,他認為昆侖山雄偉蒼涼,而橫斷山脈不但雄偉而且秀麗,橫斷山脈的雄渾也是舉世無雙,梅里雪峰至今未被人類征服。在小說《莽昆侖》中,歐陽黔森不僅引用一首詩歌《那是中國神奇的版圖》集中表現昆侖山的風景特征,而且還引用從古至今的名言來描繪昆侖山的雄偉壯麗。歐陽黔森引經據典,引古語和毛主席詩詞充分說明昆侖山的神奇壯麗,昆侖山幾乎成為中華文化的象征,它不僅具有“萬山之祖”和“通天之山”的顯赫地位,而且在古代神話中還被認為是“西王母”的座地,也被道教認為是元始天尊的道場。歐陽黔森不僅從文化歷史角度講述昆侖山的神奇壯麗,而且還從自然地理角度贊揚昆侖山的滋養和奉獻精神,昆侖山是長江、黃河的發源地,因此昆侖山也被認為是中華民族的發源地,昆侖山冰川融化匯入長江黃河,也相當于滋潤中華大地,滋養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從《山海經》尋找大山風景的起源是當代小說的常見方法,比如賈平凹在《山本》中也是從《山海經》中去尋找山的神話傳說,賈平凹認為昆侖山是諸神的地上都府,他認為秦嶺“提攜著黃河長河,統領了北方南方,它是中國最偉大的一座山”[[12]]

在歐陽黔森筆下,高原山川都是神奇壯麗的風景,也都是極具象征意義的風景。在對風景的描繪中,歐陽黔森充分借鑒感覺的力量,尤其是運用聽覺和視覺因素。在《故鄉情結》中,歐陽黔森就寫他們站在梵凈山萬卷書巖大聲吶喊,發出“生命之內的聲音”[[13]]。在這種吶喊聲中宣泄情感,也喊出歲月的惶恐與滄桑和生命的本色。歐陽黔森就是這樣通過聽覺描繪梵凈山的神奇與壯麗,也賦予梵凈山生命價值和人格力量。2006年,歐陽黔森發表《莽昆侖》,他以極其華麗詞句從視覺方面描繪昆侖山的雄偉壯麗。在歐陽黔森看來,昆侖山是世界最純潔的地方,是容不得半點污濁的地方。歐陽黔森著重描寫聲光色,突出瞬間的感覺,這是典型的印象主義寫法。歐陽黔森通過色彩塑造新的空間和新的感覺世界,塑造一個嶄新而又陌生的世界,表現超越歷史和現實的努力。在直觀感覺和意識形態的激烈博斗中,風景再現不得不服從于作者內心的烏托邦沖動,服從于感覺意識形態的需要。正如西蒙?沙瑪在《風景與記憶》中所指出的,風景神話與記憶有著驚人的持久力和強大的影響力,“一塊被賦予家鄉之名、承載復雜而豐富的故土之思的土地”將會極大地增加民族文化認同感[[14]]。歐陽黔森筆下神奇的地域風景不僅描述自然狀況,而且揭示歷史文化,使民族文化獲得現代社會的認知。只有理解風景傳統,才能理解當下,才能啟發未來,當風景與家鄉、民族、自然聯系起來,風景必然是意識形態的象征。

二、牧歌體風景與現代性反思

歐陽黔森是一個愛美之人,他執著地追求自然美,他認為自然風景是民族國家的象征,因此他筆下的高原群山往往是神奇壯麗的景觀。表面看來,歐陽黔森是在描繪高原群山,實際上他是在描寫民族國家,是在表達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情懷。歐陽黔森也崇仰生命和高尚人格,因此他筆下的高原大山往往也成為人類生命和人格力量的象征。歐陽黔森不僅描繪神奇的風景,他也描繪牧歌體風景,他希冀能夠在田園牧歌般的生活中安頓人類困倦的靈魂。然而,現實卻是無比的殘酷,這讓歐陽黔森感到無比失望,現代化的發展不僅沒有維護大自然的和諧與安寧,反而使大自然和人類陷入絕望境地。在《穿山歲月》《水晶山谷》《白層古渡》等作品中,歐陽黔森描寫田園牧歌般的風景,既表達他對和諧安寧生活的向往,又表達他對生態惡化的失望和對現代化發展的反思。

地質隊員的野外工作是非常艱苦的,他們不僅要克服各種自然困難,還要克服心理的孤獨。地質隊員在原始森林有可能遇到各種地質災害,也有可能遇上各種毒蟲猛獸,有的隊員為此獻出了寶貴生命。在小說《穿山歲月》中,歐陽黔森講述地質隊在渺無人煙的原始森林進行地質勘探,任務十分艱巨而且工作時間緊迫,原始森林暗河密布,陰森恐怖令人不寒而栗,河谷野獸出沒,云豹、黑熊、五步蛇、旱螞蟥、長腳巨蚊等使地質隊員防不勝防。這種遭遇使地質隊員體驗到身體上的極限虛弱和精神上的極度疲勞,然而,他們在野外工作也有可能遇見田園牧歌般的鄉村圖景。在《穿山歲月》中,歐陽黔森描寫美麗的桃花壩,在如詩如畫的美景中,地質隊員“我”看到生命的信息,也看到時代的希望,也油然升起血色的理想和信念,并進一步想到《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歐陽黔森既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又表達對現實社會物欲橫流的不滿,他一直堅守理想主義,希望為壯麗事業而不懈奮斗。其實在《穿山歲月》中,大部分內容都是關于困難環境和艱苦生活的描寫,這段偶爾遇見的牧歌體風景給予長期陷于困苦生活中的地質隊員以無比的欣慰和精神的鼓勵。這種對比式的風景描寫在康拉德小說中也經常出現,《黑暗的心》大量出現的是面目幽沉、灌木叢生、密不透風、舉步維艱的原始叢林,但小說也描寫一處田園牧歌般的圖景,原始叢林居然有一處風景優美、生機盎然的地方,小說主人公心情大為舒暢。在這種優美風景中,小說主人公似乎看透人生的本質,瞥見人生真相的猙獰面目,欲望和憎恨離奇地相互糾纏,人生如夢而孤獨始終相隨。在這驚鴻一瞥中,主人公似乎看透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真相、所有的誠意。小說似乎在告訴讀者,人在不知饜足地追求外表的輝煌和猙獰的現實時,也需要尋求心靈的安寧與和諧。非洲原始叢林風景與小說的主體風景形成的差異性和對比性敘述,也表現印象主義和象征主義的含混性。

康拉德在《黑暗之心》中通過黑暗的原始叢林象征殖民主義的欲望與貪婪,也希望在牧歌體風景中尋求痛苦的幻滅和靈魂的安寧。田園牧歌在人類歷史上代表一種理想的生活方式,然而,田園牧歌與現代化發展似乎成為一組悖論。西方殖民主義不僅打破非洲原始古樸的生活方式,而且也給古老的中華文明帶來巨大災難。康拉德對西方殖民主義的批判和對人類現代化的反思,使《黑暗的心》在世界文學史上永遠放射出光芒。雖然歐陽黔森沒有直接在文學作品中批判西方殖民主義,但他深刻反思人類現代化發展對田園牧歌生活的沖擊。2003年,歐陽黔森發表《水晶山谷》,描寫一個絕美的黑松嶺和七色谷。這兩個地方不僅自然環境優美,而且保存珍貴的化石,見證地球幾億年來的變化。位于武陵山脈的黑松嶺就是一個美麗而又神秘的地方,黑松嶺是大自然造就的神奇土地,幾百年來一直保持原始森林的狀貌,但是李王和田茂林帶著一幫人就把黑松嶺的頁片狀石頭挖得底朝天。李王和田茂林依靠出賣大自然的秘密來換取人類最骯臟而又最喜愛的金錢。七色谷也是武陵山脈的一個美麗而神秘的山谷,歐陽黔森用盡各種華麗詞句來描繪七色谷的美麗,七色谷是天然氧吧,是人類天堂。然而,七色谷由于盛產一種珍貴的石頭,它的命運在人性貪婪中而破壞殆盡。李王、馬學仕、盧冰、田茂林和杜娟紅明知在七色谷進行爆破是在破壞自然,但他們利欲熏心、無所顧忌;他們甚至還厚顏無恥地說全世界都在破壞自然,厚顏無恥地宣稱現代化發展是以破壞自然為代價。在小說《諾斯托羅莫》中,康拉德描寫幾處牧歌體風景,薩拉科城是古典牧歌的典型。小說寫道:“薩拉科卻是在深邃的平靜灣莊嚴的沉默之中尋找到躲避商業世界誘惑的庇護所”[[15]],“有著富饒的大草原和高產銀礦的,牧歌式睡眼惺松的薩拉科”[[16]]。整個薩拉科城就像一座寶藏,受到全世界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侵略,英國人查爾斯?高爾德在美國財閥支持下在薩拉科開采銀礦,輪船、火車的相繼出現打破薩拉科的寧靜,經濟殖民主義不僅使薩拉科陷入瘋狂貪婪中,也使薩拉科陷入無何止的戰火中。康拉德通過薩拉科表達對世界和人類命運的認識,無疑也通過牧歌般的薩拉科城批判現代化和經濟殖民主義。也正是這個意義上,歐陽黔森的《水晶山谷》與康拉德《黑暗的心》《諾斯托羅莫》一樣,表達對人性欲望和貪婪的批判以及對現代化的反思。

如果說《水晶山谷》和《黑暗的心》《諾斯托羅莫》一樣,都是通過牧歌體風景揭示現代化發展沖擊下人性的變異,批判了人類的欲望與貪婪;那么《白層古渡》則是通過牧歌體風景揭示人類的無知與渺小。在《白層古渡》中,歐陽黔森描繪北盤江大峽谷的美麗和神奇。在歐陽黔森看來,北盤江峽谷在地球上碧藍了億萬年,是動植物的天堂,也是人類生活的天堂,是當地人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繁衍的美麗家園。站在峽谷之巔,遠看蒼山如海,一種博大之氣渾然于天地之間,令人無比的心曠神怡。然而,人類為了生存為了繁華總是不斷地改變大自然,人類對大自然的破壞熟視無睹,北盤江這個美麗而又神奇的峽谷也將不復存在,歐陽黔森感到深深的惋惜。歐陽黔森強調,人類在與大自然的抗爭中,僅憑匹夫之勇和主觀精神是可笑的,大自然才是人類的真正主宰,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差距實在太大,人類只有小心謹慎地尊重大自然的規律,才能謀求人類的可持續發展。正如康拉德在《黑暗之心》中指出,“海洋本身是神秘的,它主宰他們的存在,和命運之神一般喜怒無常。”[[17]]康拉德在《臺風》《青春》等“海洋小說”中也指出,大自然具有無窮力量,隨時都有可能使人類陷入困苦和絕望境地。歐陽黔森堅定地反對大江截流,但他無法改變北盤江大峽谷的命運,大江截流之后,北盤江大峽谷將不復存在,白層古渡也將被淹沒,烏江岸邊存在上千年的古纖夫道也將被淹沒。歐陽黔森滿懷激情地描繪他最喜歡的風景,總是對自然保持崇敬之情,他希望“它們能夠拯救這個虛浮的現代社會”[[18]],同時歐陽黔森也賦予現代社會中的許多問題以自然形式,以此表達他對現代化發展的反思。

眾所周知,新時期有不少作家描寫牧歌體風景,在一定意義上甚至可以說,“牧歌”是中國新時期文學的重要追求。新啟蒙運動以來,人們對鄉村生活的態度發生嚴重分裂,汪曾祺、賈平凹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小說創作體現田園風景美學的復興,而張承志和席慕容的北方高原風景與扎西達娃、吉狄馬加、歐陽黔森的西南高原風景應該是對水鄉風景和平原風景的恰到時機的補充。高原風景畫具有明顯的獨特性,在張承志、扎西達娃、吉狄馬加和歐陽黔森等作家的作品中,草原與群山是高原風景畫的典型標志,優美與神秘是高原風景畫的重要特征。歐陽黔森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融入新時期文學的風景美學主潮,他以牧歌體風景表達反思現代性意識,從而拓展新時期中國文學風景學的思想深度。從這個角度來說,田園牧歌不僅是一種藝術形式(牧人唱的歌謠),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悠遠閑適的生活),還是一種思維方式(反思性思維)。

三、靈性之風景與生命之尊崇

動物被視作為一種風景,在學術史上由來已久,西蒙?沙瑪在他那本影響很大的著作《風景與記憶》中,就把野牛和灰熊作為風景進行分析。動物作為一種自然物,理所應當屬于自然風景,動物風景在小說中也經常出現,比如姜戎《狼圖騰》和烏熱爾圖《七岔犄角的公鹿》,這些小說中的狼或鹿既是自然史,也是民族志,是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象征。這種圖騰崇拜與人類的原始思維密切相關,古往今來,“萬物有靈論”一直對人類思維和文學創作產生深刻影響。弗雷澤在《金枝》中揭示原始人類的思維特點,指出原始人相信“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受超自然力支配的。這種超自然力來自神靈”[[19]]。布留爾在《原始思維》中認為原始思維決定原始人對大自然的看法,并把它歸之于“看不見的力量”[[20]],布留爾認為原始人“周圍的世界就是神靈與神靈說話所使用的語言”[[21]]。原始人類先天把周圍世界看成是由神靈控制,認為任何事件的發生都是由神秘的和看不見的神靈引起,大自然也是由神靈創造和控制。康拉德在《黑暗的心》中多次描寫神秘性風景,如“那是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所表現出來的沉靜,籠罩著謎一樣的意圖。它盯著你,仿佛跟你仇深似海。”[[22]]莫言在《紅高粱家族》結尾也有大段神秘性風景的描寫,他似乎看到祖先亡靈在指點迷津。這些其實都可以看作是“萬物有靈論”在文學中的表現。歐陽黔森認同萬物皆有靈性的觀點,他從世界萬物的普遍聯系出發,認為萬物相生相克,一個物種的消失必然影響其它物種的生存,歐陽黔森對自然充滿敬畏之心,對生命充滿崇敬之情。因此,在歐陽黔森筆下,自然是偉大力量的象征,萬物不僅普遍聯系,尤其是動物具有特殊靈性或神性。

狗是歐陽黔森小說中最常見的動物。在回憶性散文《我家的大黃狗》《黃狗與花貓》和小說《遠方月皎潔》中,歐陽黔森講述了黃狗故事。歐陽黔森以精細的筆觸描寫這些動物,也以悲凄的語言描寫盧春蘭和盧竹兒的神情,揭示她們對動物的同情與關愛。或許歐陽黔森試圖告訴讀者,人不僅要信守諾言,更要有一顆仁慈善良的心,動物是人類的朋友,動物也是有生命的,我們應該愛護動物尊敬生命。如果說《遠方月皎潔》《十八塊地》主要是講述人對動物的關愛,那么《斷河》主要是講述動物對主人的忠誠。在《斷河》中,歐陽黔森寫到一條狗飛身擋刀救主人,老狗吞刀不倒,回頭瞪眼看老刀,搖了搖尾巴才轟然倒下,這個情節充分表現狗對主人的忠誠。這種忠誠也就是動物的靈性,它接受主人長期的恩惠,最終以死來報答。在小說《敲狗》中,歐陽黔森講述狗與人類的親密關系,把狗的叫聲寫得活靈活現。在歐陽黔森看來,狗叫聲幾乎是每個人在兒童時期最喜歡模仿的聲音,也是人類在兒童少年時期的美好記憶,狗叫的聲音對主人是忠誠與踏實,對好人是親切和提醒,對壞人則是膽寒和警告。小說把狗的動作與神情描寫得維妙維肖,尤其是把狗在籠中的掙扎與呻吟描寫得活靈活現,這些都表現歐陽黔森在日常生活中的觀察之精細。這部小說把狗主人與大黃狗之間的真情表現得淋漓盡致,狗主人舍不得大黃狗,黃狗也特別依戀主人。狗是有靈性的動物,在人與狗相互依靠的關系中揭示人與動物的普遍聯系,在人與狗的關系中提出人性溫暖與仁慈的呼喚。

如果說狗是人類最親密的朋友,那么牛則是人類最得力的助手。在散文《難忘的大河壩》中,歐陽黔森描寫一頭神奇的黃牛。在一個夕陽西下的時候,歐陽黔森坐在大河壩邊上觀賞農忙春耕的暮歸圖:“牛背馱著余暉,也馱著牧童;牧童嘴里還含有一片柳葉兒,吹著小曲。”[[23]]這是一幅極具古典意味的田園牧歌景象,河水潺潺流淌,滿山綠紅花紫,笛聲婉轉悠揚。歐陽黔森無意中朝河對面山上望去,看到了一幅至今難忘的景象,這幅景象讓歐陽黔森感動得熱淚盈眶,他沒想到這地方的白發老人還要下地干農活,他永遠都無法忘記白發老人的艱辛,也無法忘記那頭可愛而又神奇的黃牛。在人類歷史長河中,牛一直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是對農耕文明的華夏民族來說更為重要。白發老嫗生存艱辛,身體勞累,唯有黃牛可以幫助她。可以說,白發老嫗手拉牛尾奮力前行的圖景,是幾千年來中國農民命運的真實縮影。歐陽黔森深受感動,不僅是因為他從中看到農民生活的艱辛,更是因為他看到牛對人類作出的貢獻。或許只有“獸猶如此,人何以堪?”這句古語能夠概括歐陽黔森當時的心情。

歐陽黔森不僅描寫人與動物之間的真情,也描寫動物內在的偉大母愛。歐陽黔森曾經在昆侖山進行地質勘探,神奇的大山經常會出現神奇的景觀,歐陽黔森被動物的母愛深深地感動。昆侖山是一個野生動物世界,地質隊在昆侖山不斷遇到各種野生動物。歐陽黔森看見昆侖山神鷹,這種鳥生活在陸地動物生存的極限海拔高度,一只鳥不畏懼自然界的風雨雷電,展翅而不飛翔,它的羽毛淋著雨,羽翼下鉆滿了風,它只有用雙爪緊抓住石頭,雙翼緊貼在地面。原來鳥的羽翼下有兩只羽毛尚未豐滿的幼鳥,幼鳥“在母親羽翼下安全地閃著天真且烏亮的眼睛”,它們“在冰涼的地上冷得發抖”。母鳥張開翅膀保護幼鳥,令人震撼。歐陽黔森還描繪了昆侖雪狼,白狼沿著山壁腳朝下猛跑,跑了十二多米,又停下來,白狼不斷地跑跑停停。根據經驗,地質隊員在巨大的石頭后面發現了一個不深的斜洞,斜洞里有兩只小白狼。小白狼不怕人,搖頭晃腦地爬出洞,用鼻子來嗅人的手。后來,地質隊員坐在石頭上,遠遠地看白狼咬著狼崽搬家。白狼咬著小白狼,一步一回頭地朝遠方跑去。歐陽黔森還寫張鐵在昆侖山遇到黑熊,為避免黑熊的攻擊,張鐵不得不躺下裝死,但黑熊并沒有走開,而是嗅完張鐵以后,懶洋洋地躺倒下來開始睡覺。張鐵也不得不繼續裝死并與黑熊貼在一起睡覺。這是一次驚險的經歷,足夠令人終生難忘,但令人感動的還是昆侖神鷹和雪狼為保護自己的崽子而付出的巨大努力。實際上,動物的母愛也正如人類的母愛一樣偉大,小說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呼吁人類要尊崇生命、熱愛動物、保護自然。

從唯物主義角度來說,風景都是自然、客觀的,但是莫言、張承志、扎西達娃、、席慕容、歐陽黔森在不同作品中都表達對“萬物有靈論”的信仰,他們以理性精神探究“自然法則”。人類的理性精神很難以解釋自然法則及其規律本身,尤其是在人類早期階段,只能憑借人類的非理性精神,只能假設自然萬物都有神靈。實際上,這種“萬物有靈論”與人類原始思維密切相關。不難看出,風景作為一種想象的共同體,它不僅包含對自然世界的想象,也包含對人類文化的想象。本雅明的《拱廊研究計劃》對文學中的風景研究具有重要啟示意義,尤其是他對風景畫的研究值得重視,他強調“全景畫宣告了藝術與技術關系的一次大變動,同時也表達了一種新的生活態度。”[[24]]這句話其實也揭示風景的豐富內涵和重要意義,關于莫言、張承志和歐陽黔森等為代表的風景敘事研究也可以說宣告“風景作為一種新的思考方法”的產生,宣告藝術與文化關系的一次重要變動,風景研究將激發對自然世界的探索以及對人類文化的多維思索。



[[1]] []馬克思:《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第52頁。

[[2]] []詹姆遜《政治無意識:作為社會象征行為的敘事》,王逢振,陳永國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231頁。

[[3]] []詹姆遜《政治無意識:作為社會象征行為的敘事》,王逢振,陳永國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224頁。

[[4]] []詹姆遜《政治無意識:作為社會象征行為的敘事》,王逢振,陳永國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231頁。

[[5]] []沙瑪:《風景與記憶》,胡淑陳,馮樨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年,第3-4頁。

[[6]] []沙瑪:《風景與記憶》,胡淑陳,馮樨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年,第67頁。

[[7]] 陳夫龍:《張愛玲的服飾體驗和服飾書寫研究》,《山東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

[[8]] 王曉文:《中國現代邊地小說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28頁。

[[9]] []詹姆遜《政治無意識:作為社會象征行為的敘事》,王逢振,陳永國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224頁。

[[10]] 歐陽黔森:《故鄉情結》,《水的眼淚:歐陽黔森選集》,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77頁。

[[11]] 歐陽黔森:《故鄉情結》,《水的眼淚:歐陽黔森選集》,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78頁。

[[12]] 賈平凹:《山本》,北京:作家出版社,2018年,第522頁。

[[13]] 歐陽黔森:《故鄉情結》,《水的眼淚:歐陽黔森選集》,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76頁。

[[14]] []沙瑪:《風景與記憶》,胡淑陳,馮樨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年,第15頁。

[[15]] []康拉德:《諾斯托羅莫》,劉珠還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1年,第3頁。

[[16]] []康拉德:《諾斯托羅莫》,劉珠還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1年,第109頁。

[[17]] []約瑟夫?康拉德:《黑暗的心:漢英對照》,葉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6年,第4頁。

[[18]] []沙瑪:《風景與記憶》,胡淑陳,馮樨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年,第18頁。

[[19]] 劉魁立:《中譯本序》,弗雷澤:《金枝》,徐育新等譯,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6頁。

[[20]] []列維-布留爾:《原始思維》,丁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374頁。

[[21]] []列維-布留爾:《原始思維》,丁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375頁。

[[22]] []約瑟夫?康拉德:《黑暗的心:漢英對照》,葉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6年,第48頁。

[[23]] 歐陽黔森:《難忘的大河壩》,《有目光看久》,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1994年,第63-64頁。

[[24]] []本雅明:《巴黎,19世紀的首都》,劉北成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9頁。


上一篇:
下一篇:
排列三走势图专业版的 后2万能6码 时时彩开奖结果查询 球棎足球比分007 包赢pk10精准计划群 北单上下单双玩法规则 竞彩足球手机版 北京pk10历史记录 斗牛看牌抢庄20元场 重重庆时时历史开奖结果记录 网上押龙虎怎么才能赢